炊煙升起,萬籟寂靜的夜晚,總會想起許多人事物;思緒清晰的時候,感覺一切的經歷彷彿歷歷在目,揮不去,忘不了。有些事,我真的希望忘記,也許是懼於回憶往事所帶來的傷痛和苦楚,那種欲尋不再的悵然和失落。
一九九九年九月十七日,父親過世後,我的心情一直無法平復,太多的自責,太多的思念,瞣漫在我內心的最深處。多年前,在他面前朗讀那一篇寫給他的文章的情景,似乎還是昨日。翻閱九五年遠赴北京和海南特區的相片,那些與父親、母親、妻和妹妹的合照,著實悸動我的心,澎湃震盪我的思維。
無法忘懷那一年,當飛機自北京飛往海口時,父親難以掩飾將與睽違多年的親人重聚的喜悅,頻頻探首觀望機窗外,看看手錶的時針滴答滴答的跳動。離開家鄉約四十年,再次踏上鄉土,那些長年累月的思鄉情愁,箇中的滋味,又有多少人能夠體會?
飛機緩緩飛行,偶遇氣流衝擊,機身突然自高空躍下,父親不曾驚栗,臉上仍掛著笑容。他重複的述說年少離家,流落南洋的故事。當年中國政治赤化,國共內戰,滋生了多少家破人亡,妻離子散的悲劇?
於父親,四十年的漫長等待,朝思暮想親人的痛苦,確實是一種折煞人心的煎熬啊!青山隱隱,千里迢迢,遠渡重洋,漂泊異鄉,究竟是悲?是喜?那一天,當我看見父親與親人相見的那一刻,那個熱淚盈眶,悲喜交融的溫馨畫面,真叫人深深感動。
逗留在文昌縣的鄉鎮期間,父親用穩健的步伐,在祖屋的每一寸土地走動,朗朗的細說當年他少年時期的點點滴滴。看著他進出那古老,用磚瓦舖成的平房,他的滿足和愉悅溢瀉在他的臉龐。
我記得有一次,父親收到一封寄自中國的信函,我正好經過他的臥房,看見父親讀著那封信,隱約可見父親眼眶中閃爍著淚水。我瞭解父親的苦衷,他內心蘊含矛盾、悲傷和無奈的感受,是因為無法與中國的親人相見共聚。
父親生於一九一八年,是個獨子,唯一的姐姐因患病而離世多年。父親在年青時期,先祖父母就已去世了。這些年來,生活的歷練,已造就父親成了一個堅強,不輕易放棄,刻苦耐勞的人。他時常教誨我們六個子女要做個頂天立地,不屈不繞的生活戰士。他的生命,歷經滄桑,千垂百鏈,猶如一條韌性十足的鋼索。他辛勞的工作,自汶來蜆標油田公司的廚師、咖啡店股東到計程車司機,養育我們長大成人。
掀開兒時的記憶,我比其他的孩子多得他的疼愛,也許因為我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吧。小時候,每一天清晨,他驅車載送我們上學放學,風雨無阻。在學業遇到困難時,尤其是在我童年和少年的歲月裡,父親都不辭勞苦的為我請補習老師,解決功課上所遇見的難題。在我成長的悠悠年日中,他賦予我許多我難以回報的愛和關懷,就算是我負笈加拿大第一年,碰上學業的挫折,無法適應異鄉的生活時,父親寫信來安慰我、鼓勵我。我升大學,我戀愛,我結婚,我搬進自己的房子。。。。。。我知道他的興奮溢於言表,但他卻仍然像往常一樣,只在別人面前誇獎我,不曾當面稱讚我。
父親曾經告訴我:“我們家沒有什麼親戚。你只有靠自己,要疼愛妹妹,人窮志不可窮啊!”這一番話,我銘記在心,如今想來,悲從中來。
有一次,我告訴父親,我需要一隻手錶。那年,我預備中三的會考,由於作答的時間限制,必須用手錶來提醒自己。有一天,父親下班回家,高興的將一隻手錶交給我。原來那隻手錶,是父親載送客人到另一個市鎮時,那位客人因沒有足夠的現錢,就把自己戴著得手錶脫下來,當成車資交給父親。很多年過去了,這件事依然深刻在我腦海中。可惜的是,這隻手錶已遺失了。這份恩情和愛,我真的無法回報。那些千萬種悲淒感慨,欲寄卻無從寄起!
一九九三年六月四日,那一天,我駕車載送父親到醫院,隔天要接受切除脫腸的手術。年事高達七十五歲的父親,竟然要承受手術帶來的痛楚,是怎樣的一種經歷呢?而車上,也坐著陪伴父親的母親。我望一望母親,她不安的情緒自然的流露出來。我永遠記得那天晚上,我緊握父親的手向上帝禱告,也將我無助、憂傷的心靈交託給他,讓他牽扶我們跨渡那難熬的一刻。那一刻,是我最親近,最接近上帝的時候,千古流傳的愛,穿越於我們父子之間。我哽咽動容,驚喜交錯於那駐停片刻的永恆。主耶穌基督無比的愛,終於敲啟父親頑梗的心靈。幾個月後,我的父親,母親在教會牧者、執事等的見證下,作了認罪,悔改和決志的禱告。那年的聖誕節,他們接受了洗禮。
二零零零年八月杪,一個來自中國海口的同鄉到訪汶萊,我與他見面,才知道這位同鄉的祖父,許多年前去世時,父親曾經在金錢上幫助他,協助安排他的後事。從中我才知曉父親樂於助人的性格。這件事,父親沒有向我們提過。
這些事,現在回首想起,除了倍覺悲痛之外,我多麼渴望再一次傾聽他的聲音,叫他一聲:“爸爸!”。 凝視家中客廳懸掛的家譜,我反覆的吟讀:
元年家國世昌大
學士文章儒運興
允行其德維思兆
發達英華定有瓊
我讀來胸臆翻涌,悵然良久。這個家譜是父親於七九年托人從中國家鄉尋找來的。後來,一位老師用毛筆謄寫,我拿去裱褙後掛在客廳的墻上。
記得一九九九年四月杪,公司派我到新加坡接受短短五天的訓練課程後,我乘火車赴吉隆坡探友人。萬萬意想不到,第二天,一通電話知會我,父親生病入院,囑咐我速速回汶。那時候,我縮短了假期,馬上乘快速巴士連夜趕回新加坡,以便翌日踏上最早的班機回歸汶萊。這個經歷,讓我聯想到八六年十二月初,我在加國考完最後兩個學科後,家人一個越洋電話,叫我回去看顧手術後的父親。兩次類似的經歷,都令人難以負荷和承受。我想,生命中最難以承受的痛,也許莫過於那種生者與亡者之間的隔絕,不是嗎?
這些日子,喪父之痛並沒有動搖我的信心,懷疑上帝的存在與否可是,現實中所感受的痛苦和失去父親那種難以割捨的情懷,苦澀而又那麼真實,叫人難過,我不能從容面對。也因此,很長的一段日子,我囿於愁苦,陰霾的思緒裡,我彷彿失去了意氣飛揚的神采,父親帶走了我生命的一部份,我的眼神裡,依稀透露我奔涌的傷痛和最深的惆悵。
此時此刻,夜已深了,孤寂蒼涼的宇宙天地,我無盡的緬懷不知從何說起,對父親的思慕,彷彿已沉澱於永不褪去的感傷和遺憾裡。我知道,在永恆的國度,死亡不是生命的結束。有一天,當號筒末次吹響的時候,睡了的人要甦醒,復活成為不朽壞的,在主耶穌裡,我將要與父親相遇。那是我的盼望,也是我的安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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