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喜欢逛书摊,尤其是每次出国的机场华文书摊。有时候找到一两本令人喜欢,爱不释手的书籍,采购了之后,一路上心情充满温悦,觉得这才是人生最大乐趣。

有一次,在关口的书架上,找不到有上手的书,只见一本“丑陋的中国人”明显突出列上,我没心要买,但没有其他喜受的书,看看它的价格,标明人民币二十五元,对南洋旅客来讲,算是便宜,以“入宝山,不能空手而返”的心情买下。

可怜这本书,放了几个月,没有去翻它。幸这天多买进一台书柜,把乱放的书刊整理,当中有一本书底页写“中国人最明显的特征之一就是脏、乱、吵。”一针见血揭露中华民族的恶性,引起我注目,原末是“丑陋的中国人”,重阅。(当时称中国人,包括华侨、华人、华裔。)

“丑陋的中国人”是柏杨于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四日在美国爱荷华大学的演讲。当年他六十五岁,发表后非常轰动,人人见面都在谈柏楊。有华人处,就流传着他的作品。柏杨生於1920年3月7日,2008年4月29日离开人间,享寿八十九岁。柏杨说的“窝里斗”、“中国人一个人是一条龙,三个人是一条虫”等言辞成为流行语。

柏杨坐过牢,所以担心书写“丑陋的中国人”的后果,他说:“多少年以来,一直想写一本书,叫《丑陋的中国人》。我记得美国有一本《丑陋的美国人》,写出来之后,美国国务院拿来作为他们行动的参考。日本人也写了一本《丑陋的日本人》,作者是驻阿根廷的大使,他阁下却被撤职,这大概就是东方和西方的不同。中国比起日本,好像又差一级,假定我把这本书写出来的话,可能要麻烦各位去监狱给我送饭。”令人庆幸,結果没事。

柏杨继续描述自己:“我在台湾三十多年,写小说十年,写杂文十年,坐牢十年,现在将是写历史十年,平均分配。为什么我不写小说了?我觉得写小说比较间接,要透过一个形式,一些人物,所以我改写杂文。杂文像匕首一样,可以直接插入罪恶的心脏。”

我们不妨在书中重温那些二十年前中国人的处境,以及他强烈批判中华民族的劣根性,他匕首如何插入:

“作为一个中国人,不但艰难,而且羞辱、痛苦。不但受外国人欺负,更受自己人欺负──受暴君、暴官、暴民的欺负”

“我们的丑陋,来自于我们不知道我们丑陋”

“一个庞大的国度,拥有全世界四分之一人口的一个庞大民族,却陷入贫穷、愚昧、斗争、血腥等等的流沙之中,难以自拔。”

“因为中国人不断地掩饰自己的错误,不断地讲大话、空话、假话、谎话、毒话,”

“你有斑马线,我也有斑马线──当然,我们的斑马线是用来引诱你给车子压死的。”

“一方面是绝对的自卑,一方面是绝对的自傲。自卑的时候,成了奴才;自傲的时候,成了主人!独独的,没有自尊。”

“凡是整中国人最厉害的,不是外国人,而是中国人。凡是出卖中国人的,也不是外国人,而是中国人。凡是陷害中国人的,不是外国人,而是中国人。”

他的话振聋发聩,他在世的时候,让人觉得他是镜子,他的立场“不为君王唱赞歌,只为苍生说人话”,他走了,精神长存。重读此书,仍然令人有很多反思,很多启示。

 

 
本文曾在《联合日报•副刊•文艺梦》中登载